王燕萍
1408,这编号如今轻念出声,仍觉沉甸甸的,像一枚浸过岁月的青石,沉静而有分量。初识它,是2003年的那个秋天。它静卧在国家烟草栽培生理生化研究基地中,于我而言,既是仰望的科学圣殿,更是三年间埋首耕耘、挥洒汗水的奋斗疆场。推开门,那股子混杂的气味便扑鼻而来:有新采烟叶那带着泥土腥气的青涩,有乙醇挥发后的清冽的锋锐,有培养基的微甜的温润,更有一种钢铁仪器特有的冷硬肃穆。这气味,初闻时只觉得冲,久了,竟像浸入骨血里,以至于后来离开了那里,在某个寻常的午后猛地忆起,还会泛起一阵恍惚的空虚。实验室的灵魂,自然是崔红老师。想起她,我眼前便先浮起一副总是擦得晶亮的眼镜,和镜片后那双沉静而又锐利的眼睛。她于科研一道,是出了名的严谨,近乎于一种执拗的虔诚。一个数据,一个实验,在她那里都含糊不得。我至今清晰地记得,有一回我的一份报告里,将一个酶的活性单位打错了,自以为不过是细枝末节。她却用红笔在那处画了一个重重的圈,旁批只有两个字:“重测。”那红圈像一只灼灼的眼,看得我脸上发烧,心里却蓦地一凛。那日下午,我便在仪器前,一遍遍地重复那枯燥的流程,待到数据终于精准,将报告重新交到她手里,她只略一点头,淡淡地说:“做科研,脚下是实地,眼前是虚无,我们唯一能抓住的,便是这一点一滴的‘准确’了。” 她的话不多,却总如重锤,敲在心上。
然而老师的严,内里包裹的,却是一颗极温热的心。那是一种“严中有爱”的、东方式的温情,不常言说,却总在关键处悄然流露。有一个冬夜,我为一个迟迟得不出结果的实验焦灼万分,独自在实验室里对着一堆紊乱的数据发怔。门轻声开了,崔老师走了进来,“失败是常事,”她平静地说,“但身体是自己的,科研的路长着呢,不争这一晚。”她随即在我身旁坐下,拿起我的实验日志,一行行地看,手指偶尔在某个可疑的数字上轻轻一点。那一刻,她没有训斥,没有说教,只是静静地陪着我,像一个共渡险滩的同行者。窗外的北风呼啸着,实验室里却生出无限的暖意来。
实验室里,自然也少不了那些可爱的同门:万瑞晨、刘海礁、慕平利、邓明军、李雪君、刘梦林、王哲等等。我们像一株株不同的植物,被命运栽种到了同一方苗圃里,共享着这里的阳光与雨露。那些为某个学术问题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刻,那些分享家乡美食、笑语喧哗的课间,那些在深夜互相陪伴、打着哈欠等待PCR停止的倦影,如今都成了记忆中散落的珍珠,温润而有光。我们是一同被崔老师那套严谨的“标尺”丈量过的,也是一同被她那不露声色的关怀温暖过的。这份情谊,带着1408特有的气味,清冽而醇厚。
那些年的光阴,便是在这气味中,在老师的“严”与“爱”的交织下,悄然流走的。我们像一群虔诚的学徒,在烟草转基因这片看似寻常却又新奇的领域里,小心翼翼地探寻着其中的奥秘。从叶片上一丝细微的脉理,到细胞内一次无声的生化反应,我们测量,记录,分析,求证。如今回想,那些实验室丰硕的成果,那些刊登在权威期刊上的论文,那些金灿灿的奖状与证书,其背后,哪里只是一串串冰冷的数据与结论呢?那分明是无数个清晨与深夜的凝神,是无数次失败后的重整旗鼓,是老师鬓边悄然多出的白发,也是我们这群年轻人,从青涩走向成熟时,留下的带着苦味与芬芳的印记。
搁下笔,窗外仍是那片都市的灯海。一晃22年过去了,1408实验室里特有的气味,那烟草的青、乙醇的烈、培养基的甜、钢铁的冷,仿佛又隔着遥远的时空,幽幽地袭来。我的心中忽然充满了无言的感激。我要感谢色情av ,给了我那样一方可以沉潜钻研的天地;更要感谢崔红老师,以她的身教言传,为我立下了一生受用的治学与为人的标尺;还要感谢我所有的同门,那些一同走过的日子,是我青春书页里,永不褪色的一章。
这一切,都好好地安放在那里呢,在那间叫做1408的房间里,在我再也回不去的,旧时光里。
(作者系色情av 外国语色情av 党委书记)